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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勿忘我 (1 / 2)
        青年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额头不断冒着冷汗，他又梦到她了，但梦里的情景和实际大相径庭——但结果都是一样的。青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上半脸，希望能堵住那止不住的泪水，即使把思维的中心尽量往现世里靠，却总也止不住她的脸庞不断浮现。

        一会过后，身着天蓝色粗制布衣的青年转动脑袋用眼睛四周看望，确认师兄弟们不在附近后，他终于忍不住仰面哀嚎一声。师父总是说，我们不能回到过往救下我们亲爱的人，但我们可以挽救那些和我们一类的人，而过往的痛苦将筑造通往来日的阶梯。不过那痛苦不仅是阶梯，偶尔也会化作梦魇，想要无视它，想要化悲愤为力量，实在是太困难了。多年以来，他也偶有怀疑师父和自己，但全都被勿忘我背负的职责所打消了。他突然想到他不能在这里痛哭流涕，他还要去引导新来的师弟呢——那个来自露乡的少年，不过也不好说，那孩子似乎和路师兄一样不善言谈。每一个在勿忘我的人，尽皆如此，背负着自己过往的痛苦，互相扶持。

        他穿过后院池塘的小木桥径直走向大堂，池里的鱼儿欢快地跃来跳去好不快乐，如果能像它们一样无忧无虑该多好呢——或者，他们……也只是看起来很快乐罢了。一袭红绒滚边黑衣的路师兄一如既往地在屋顶看守着，似乎在冥想，但以他的思技，他冥想时也能感应陌生人的靠近。星师弟估计在准备着午膳，山下的村民似乎又送来了点东西，他们的碧眼莲华是最好吃的，不知道这次有没有送来。

        勿忘我山庄的大堂东南西北四边皆有个空门，所以在木桥上的他早已瞧见了露乡少年和师父正在谈话，他们面对面地静坐着，师父一定又使用化神来探究那少年心底里的痛苦了。师父的思技高超到可以任意潜入别人的内心世界，并在思想上构筑一个如梦般的场景，他能和思维的宿主在里面肆意畅谈——找到自己的心结，方能解开心病。刚成为勿忘我的一员时，师父只是探究了自己的内心，却没有让自己再度踏入当初痛苦的回忆，只不过随着这些日子闲来无聊，那些潜藏着的心魔又再次肆意妄为了。他没有再一次面对那天的勇气，她的……死，啊，又陷入了心魔里面了呢……他走路变得沉重，心里好像有一股压抑着的东西随时要迸发出来，头开始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一样。

        他脚踏进大堂的时候，就看见师父睁开了眼睛，表情很凝重。

        “师父。”他自然知道师父是感知到他的到来。

        “奇怪，”师父望了望他，又看回那个呆在原地的少年，那少年像是被冻僵了一样：“黑色，迷雾……我仿佛看不清他的内心世界。”

        怎会如此？上次师父这样评价一个人，还是发生在星师弟的身上，师父曾说星师弟的内心如一场朦胧的雨。

        那天是一个雨天，大块的乌云压着黑夜将至的天空，天上因为浑浊的黑与昏暗的蓝被染成一片悲伤的灰，不时有雷轰电闪呼啸而过。大雨磅礴雷声滚滚，那时的他刚加入勿忘我仅有一年之多，师父让他到渡星城采购一些叫闭浑丹的药物，本想在渡星城的海岸散步想一览广阔大海此等美景的他，遭遇了那场大雨。他靠着一个小土坝，用身上的衣物试图遮挡来势汹汹的雨点，却瞥见有个人站在海岸的悬崖边上。那人身长与自己高一些，穿着一袭黑衣，是那种只有离妄国特有的闭合型披风，据说内里由鹅毛所填，极其保暖。他的视力在整个水瑶国也是拔尖的，但他也分不清那人的脸上到底是泪亦或是雨，他只能在那人脸上看到痛苦与悲伤。那人自个在那里念念有词，后又紧咬住嘴唇，直到有一抹红色在嘴角流下也在咬着。那人满面忧伤在悬崖上独自一人站了好久，当那个感觉来临时，他就动了——他救不了呡冬，但那时他的速度已经够快而救下了要跳崖自寻死路的师弟，星师弟本要就此坠崖寻死再也没有一切忧郁的烦恼，他也不知道自己救了师弟的命，还是就此加深了师弟内心的枷锁。

        星师弟的宗族祖先据说可追溯到古星陨国皇族星宗，传说星陨国在一个雨天被夏柳国的初代女皇灭国，那一天，星陨国皇朝不再，而夏柳国从天下大势中诞生了，而现在的昊世国皇室昊氏是星陨国星宗其中一个氏族的后裔。据星师弟所说，由于降生于小雨天，他的族人给师弟取名为“星雨非”，意为“被否定的雨”。因为降生在雨天，他被自己的族人所唾弃，尚年幼时就被永远逐出氏族。星师弟是被诅咒的雨之子，天性抑郁，被他们一族鄙夷了一辈子。蓝云实在对其遭遇很不理解，他对那些名门大派的规矩都不甚理解，他们为什么还称自己的国家为“星陨”呢？

        这世间，有的人仅仅因为出生在这个世界就要被厌恶一生一世。

        在那天不久后，蓝云把他带回了勿忘我山庄，从此，星雨非就成为了星师弟——勿忘我山庄的第三个弟子。

        只有了解星师弟的人才会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是一场朦胧的雨。

        师父鲜少会透露师兄弟们的内心，他们几乎不了解彼此，所有人都只是在陷入自己的痛苦与悲怆之后，由某种缘由被宿命指引来到勿忘我寻找内心的庇护。他们之间也不会谈及自己的痛楚，多是交流任务——不对，有个人从不交流——路师兄从不与师父以外的人交流，他会和师弟们说话，但就以往的经验来说，那可不算是交流，蓝云一度以为自己的师兄是个哑巴——况且路师兄一直是一个人执行任务的。

        对于眼前这个迷惘的黑衣少年，他只知道这黑衣少年自小丧母，不久前父亲也不幸逝世，那少年是露乡盛名的两大天才之一黑叶歌，其余的细枝末节也不太清楚。

        他那时在露乡追踪着几个妖怪，待了些日子。可惜那些妖族被别人抢先一步抓捕了，不然勿忘我山庄又能有一笔钱银收入，但露乡的城主还是很慷慨地安顿了他，还给了些盘缠与补给让他带回山庄。在听闻黑叶歌的事情后，他便一边追猎妖怪，一边观察那少年，后面任务失败了，他想着就把试着黑叶歌也带回勿忘我吧。父母双亡，看起来没有多少朋友，或许连如何存活下去都很烦恼吧。初次见面时，他感觉自己在和一具行尸走肉交谈，黑叶歌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看似迷茫得很，几乎一句话也不说，他简单介绍了自己之后，也只是尝试性地建议了一下，黑叶歌便追随而来——他觉得如果有个肉贩子想要带走黑叶歌应该是随随便便的吧。

        他虽然不及戏子伶人那么精通演艺，但在外人看来还是能说会道的。他带着黑叶歌回山庄的路上尝试过用自己展露的热心来增进一下双方的感情，结果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那孩子好像对什么话题也不感兴趣。他对这种腼腆的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当初劝星师弟就花了好多时间，哎，那少年好像只比星师弟小一点，也不能说是孩子了。师父总是有办法的，他只好尽快与少年返回山庄，将少年引荐给师父。

        “云和我说过，你的事情。”师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叶歌的肩膀，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他猜他肯定又会有多一个师弟了：“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这里将会是你的新家。在黑暗中，几团火苗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前进的道路。”

        “是的，”蓝云面露微笑，将手变拳握在胸前：“我们会帮助所有与我们一样痛苦的人，直到再也没有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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