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_萨克斯手

第三章
  那些事发生在很遥远的年代了。法西塔成长在浮华的S国都城里。十八岁以前，他都被安置在首都的皇家政治学院里接受这个国家最一等的教育。法西塔的同学全是政治家的后代，他们每一个人都将继承S国权力中心的关键职务。不过，这些人百分之八十都是酒囊饭袋，毫无疑问。如今，法西塔终于明白无误地意识到，那又是一个铜墙铁壁的牢笼，生活在那里，跟与世隔绝无甚差别──但如果那是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倒完全无所谓，基于幻想的好地方正是法西塔求之不得向往去的。但政治学院这样的地方是相当肤浅污浊的，那其中，法西塔最为厌恶的是奥加文老师，据说，他从更加繁华的G国回来，带来了人们所倾慕的正统奥加文文法系统，都储存在他的脑袋里呢！他站在讲台上，显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态，他年近不惑之年──弄得真像没有了任何疑惑一般，可笑极了。有时，他甚至鄙视起S国的官方话来，他用一连串的奥加文来授课，以彰显自身的丰功伟绩，这是法西塔最受不了的。

  不过，以前，法西塔还不那么具有反抗性，毕竟一直在那种地方生活，连他也差点变成了一具拉线玩偶。是散漫的音乐拯救了他。法西塔从小便学习吹奏萨克斯，可那不是学校里的必修课程，而只是意外产生的兴趣罢了，在他十岁那年，一段忽上忽下的乐句吸引了他，萨克斯迷人的音色忽然飘至他的世界：原来世间有一样东西可以发出这种的声音，他家里倒有一些乐器，据说他家的某个亲戚是位著名的音乐家，因这缘故，他家里有一些起摆设作用的乐器，包括一支破破烂烂的萨克斯，不过很快就被法西塔扔了。他向家里要了些钱，去首都最好的乐器行买了最贵的一支萨克斯，他偷偷把它带回学校，在日落西山之时，一个人躲到树林里胡乱吹、学着吹，没有音乐老师什么的。学校里的音乐老师实质上都是搞行政的，他们跟音乐的实质联系甚微，如果要法西塔因萨克斯而跟那些家伙打上交道的话，那他宁愿立即放弃这个爱好，毫无疑问。虽然当年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但他明白坚持做一件事的必要因素是什么，那就是保持孤独的状态。他靠音乐来躲避什么，这件事让他从讨厌的环境里剥离出来。

  他每天傍晚都在同一片树林里练习吹奏萨克斯，白天上课时就偷偷在抽屉里看萨克斯教程，他尝试着把书上的每个音符，每个吹奏的细节按照自己的理解表现出来。但他也只能按自己的理解表现，没有人教他。他甚至害怕被别人发现，原来他正偷偷干这事。虽然在那所学校，搞音乐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很多。不过这些人只一个劲考究形式。法西塔感触良多，虽然同是音乐，承载的东西却截然不同。但他肚中只存放了些干瘪的词汇，他没法为自己辩解，甚至后来，连他自己也被说服了：“就隐藏起来，躲到栅栏边去，藏到饭馆的桌子底下，跟玩捉迷藏一样。”──他露出了马脚。

  正是那时，法西塔的手指变得灵活起来，控制气息的能力在每日增强。脑袋里想着某段旋律──来自收音机，跑到树林里，用萨克斯吹奏出来。他少年时期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安装一般的锂电池后便可发声，虽然那玩意儿早是淘汰了的、过去式的物品了──每天都有新机型问世。但法西塔并不在乎这些，他懒得去商场里再买一台，因为只要能收到各种各样的音乐电台即可。这一点让法西塔很是满意，能得到这么多崭新的旋律！他对音质的要求也不高，因为播音机械永远无法与真正的乐器相比较，电台更多是他了解大千世界、听世界发出声音的一个媒介罢了，所以什么样的收音机都无所谓。

  那时候他也读了很多书，都是一些默默无谓、名不经传的，大概这些书的作者都是些古怪的隐士，法西塔如是想，不然为什么他身边的人，包括学生老师、训导处主任、年级组长、校长之流，统统都对他们一无所知？或许他们太忙了，抽不出时间对无名小卒作家发表一通高见。但法西塔所欣赏的，绝非作书者的名气，他认为书里描述的世界更接近真实，一点都不做作。这类书籍着力描写芸芸众生的心理活动，这些隐遁“形迹”的活动是十分精妙的，也正是法西塔想了解的──而不像学校机构中各色人物的作风，他们所追求的外形──实则一成不变，在千百年前，一位教师就取得了最大的名声，可他在底下却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法西塔越是成长，脑袋里的危险成分也越积越多了，他会不经意地表现出来，却也没有加入激进分子的行列，他只偶尔露出厌恶的神情。以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眼睛来看世界，多少会滋生厌恶的情绪──无可避免的。虽然法西塔目所能及、瞳孔中实在可见的，也无非是家庭、学校里的琐事，但厌恶感已经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就家庭和学校两方面，已让法西塔无以适从。他总是在考虑：“我什么时候能逃跑？”他抚摸散发金属光泽的萨克斯，“学校与家的间隙中，有个斑马线纵横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正好有个白点，可以钻进去。”他回忆道。可是能去哪里呢？法西塔正犹豫着，一旦他想好了，一定拔腿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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