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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囚于痛苦 (2 / 3)
        但他每晚都要强迫自己回忆不堪回首的过去，不正是要体味那份痛苦，让自己记住杀死罗伷这事情吗？他其实全都记得，他只是把一切都扔进了心中的黑暗里。每晚回忆再多遍，想让自己一直记住自己的过去，其实真正想要回想的，却从来都是他没有去回想的事情。

        他把头从水盆里移开，耳朵遗留着水滴，他晃了晃脑袋把里面的水珠弄干净。他好像喜欢痛苦一般，脑袋又越发疼痛，他变得狂躁不已，有无数的冲动让他想摧毁视线内的一切造物，甚至包括他自己，包括他那双罪恶的手。他脑袋不断有想法冲出来，不，那不是想法，那是痛苦，那是绝望，他突然好难过，他快要想起来他心中所回避的黑暗角落了。

        他把右拳头放在墙上，不断扭着自己的拳头，迟到拳头脱皮出血，而左手一直紧紧捂住自己的心脏。他好想就这样死掉，有些事情只有死亡来临，它才会完全消失在你的脑海中，有些阴暗伴随着你的一生如影随形……

        他不受控制地又回到了自己的记忆世界中，这一次，还是刚刚和弟弟谈话的那个大堂，他坐在大堂的中间，用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的后面。血，不断有血在墙上溅出，一个个人头从四面八方被抛到他的脚下，他不小心瞥了一眼，吃惊地看着一颗颗头颅尽是他记忆中熟悉的人，他在记忆世界中开始痛哭，像迷雾一样的黑暗渐渐把视线包围——他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次是另一个大堂，两伙人正在对峙，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拿着那把他最爱的宝剑指着一群人，口中念念有词，而无数被白布衣包裹着的小孩从虚无中产出漂现在眼前。他看着那些小孩，他们都有同一张面孔，那是他最熟悉的面孔——他的弟弟，路思墨。他惶恐十分，在记忆世界中的他闭上了双眼——但这就让他进入了另一个记忆。

        这时的他变得更为年幼和小巧，他站在床边，眼前是一个女人，那女人他记得——是他的母亲。母亲面色非常虚弱，整个人都没有了活力……不，这时候母亲已经死了。他旁边是父亲，父亲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嚎啕大哭好似知道自己造就了一场死亡，父亲抱着新生的孩儿没有感到高兴而是在面容难堪，父亲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念叨母亲的名字，他记得母亲叫墨楚，而弟弟的名号路思墨就是为了纪念母亲而起的。

        “你害死了他，他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夺走他的生命？！”忽然床上的母亲睁开了双眼，他不由得一惊，他意识到他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了，这发生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对，不可能，他怎么会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他怎么会害死了弟弟，而父亲还利用弟弟的身死去把罗勉逼向自刎好夺取墨城城主一位？！

        记忆的世界开始崩塌，他脚下空无一物，全部化为碎片，他又稍微变得成熟一些，他看到一道门凭空出现，他记得……这门后是他府中的祭堂，他看见父亲把弟弟的尸体抱入祭堂内，父亲想要隐瞒一切，没有对弟弟的葬礼安排得特别隆重。按照墨城的规矩，弟弟本该就这样平静地放入祭堂里的其中一具棺材，那样弟弟就永远安息，剩他和父亲以及其他知道真相的人在隐秘的痛苦回忆中倍受折磨。

        但父亲拒绝让弟弟平静地渡往黄泉。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他记得，父亲不愿意让他看着弟弟下葬，父亲甚至试图欺骗他——想让他相信这一切与他无关，不……弟弟吃了那红花糕不久后便病逝了，他知道的，他偷偷在角落处听到了这本不应是事实的真相。他开始慢慢弯起自己的膝盖轻轻放在地上，他在祭堂外跪着，祈求弟弟的魂魄能原谅自己，再过了一会，父亲抱着弟弟又出了祭堂。

        那一刻，弟弟的冤魂仿佛永远附在自己的身上，那一刻，张阿娘变成了罗家安排于路家的细作，那一刻，父亲那可怕的人脉将悲哀的真相扭曲成了阴谋。父亲宣称弟弟的死是罗家之主罗勉的计谋，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平日里威严高大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奸诈诡秘的妖魔，他使白昼变化为黑夜，将病逝造成毒杀，弟弟死后亦不得安宁随着父亲走来奔去。

        那时候，他和父亲，都住进了黑暗，他没有揭穿父亲，没有告之所有人真相，他不敢承认那个可悲的事实。

        他从记忆世界中脱身了……他的脑袋不断震动，有什么要从自己的血中脱离囚禁，他压抑着那震动，尽力想平静下来——那些回忆消失了，他回到现世了，可以暂时喘口气了。过去的一切已成过去，那罪孽他已经偿还过了——他说服着自己，却好似并不管用，无论怎样悔恨，他也没办法偿还，不是么？那枷锁在他身上太久了，可是折磨自己又有什么意义？有的……有的，只要活着受罪，就有意义，他要替自己的族人活下去……可是，五年来，他还是没找到该死的罗伷，他是个没用的罪人，他甚至不能为族人报尽一切死仇。不，他已经有消息了，只要再努力一点，他便可以完成报自家血海深仇了，到那时候再死吧——他想，到那时候就陪同家人一起到黄泉相聚。他每每用自己的一丝冷静说服心中另一个被住宿于黑暗囚禁在痛苦的自己，因此才能勉强活下去，而且他败给了老头——他的命是老头的。

        他的命是老头的，没有老头他早就死掉，成为自己家族悲惨命运的其中一员，他想起来了，他还不能死，他的命是老头的。这样一番胡思乱想，他才勉强压制了自己心里的阴郁和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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